頭髮長長了,為了避免遮到眼睛,我把瀏海撥向兩邊,露出了額頭。
然後一如往常的出門、回家、在化妝室照鏡子,或是喝水。
但是看著照片中的自己時,突然間有種難以言語的衝擊,照片上的瀏海,還只是在眼睛上面而已。
是什麼時候呢?什麼時候開始頭髮漸漸長過了眼睛,通過鼻樑,長到了接近鼻尖的地方。
我翻著一張張不同角度的照片,每一個畫面裡的瀏海都有著自己的樣子。
沿著眼睛的整齊瀏海、
削薄成鋸齒狀的瀏海、
被梳向一邊服貼的靠在額頭上的瀏海,
當然也有長的不得不撥到旁邊去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
反反覆覆的,我翻閱每一張。
但盡管看著那些照片中的自己,卻已經想不起來那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粗糙的髮梢刺入眼睛了嗎?被帽子壓住變扁的馬尾,或是綁的緊緊的,把頭皮都繃緊的髻。
只是看著照片,這些感覺完全都無從回憶。
就算從來不去注意它,但是頭髮還是偷偷地長長了,
隨著那些不同的樣貌,頭髮和內心中某種難以形容的物質一樣,漸漸變形。
要是一直都不剪頭髮的話,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吧,除了很難清理,說不定脖子會因此骨折,只是自顧自生長著的頭髮,也會有讓自己受傷的可能,這種事情平常是幾乎不會想到吧。
然而心裡的那些東西似乎也是,像是被裝上了定時器那樣,固定在每天的某個時候悄悄的變化自己的形態,連份量也做了控制。要是不能穩定的改變,那就像一覺醒來突然發現頭髮從短變長了那樣,一定會造成很大的麻煩吧。所以最後那個東西終於在心裡變成誰也不知道的樣子,
它是什麼樣式?什麼味道,摸起來軟嗎?也沒有任何人看過它原始的模樣。
它必定會固定的修剪吧,把粗糙變質的部份俐落的削除,像是把受損分岔的頭髮剪掉時那樣,毫不留情的用掃把集合起來,丟進垃圾桶,不然一直累積,最後搞不好會變得堅硬糾結,連身體都變得沈重。
當然我連它被遺棄的部份也從未見過,雖然只能感覺,但是偶爾心中的重量突然減輕了,
那種時候就會想著「剪掉之後比較清爽吧,現在也是夏天了。」這一類的話,試著跟它溝通。
就算它從來都不回話也無所謂。
手上拿著打薄用的銀色剪刀,我看著掉落在棗紅色洗手台中的自己的頭髮。
真奇怪,前一秒鐘它們還是連接在自己身上的東西,為什麼一瞬間就變得毫無關係?
淺褐色與淺金色交錯在一起,可以說是打結的線團、枯槁的草,或是不知名的動物的毛髮。
我對於這樣的想法感到不安。
原來有些事物是如此輕易的便可以從身體上分離的,只在一瞬間就變得毫無感情。
那麼心靈裡的那些被削除的部份,是不是也再也不屬於我?
就算是掉落在什麼地方,也不會有人撿起來送還給我,畢竟那是大家都沒見過的東西,
又怎麼能分辨是誰的呢?
最後就消失在我無從得知的陰暗街角或是什麼先進的資源回收中心了也說不一定。
但只要這麼想著,就連把頭髮從洗手台中撿拾出來再丟入垃圾桶這樣簡單的動作,都變得很令人受傷了。
Tuesday, August 22, 2006
誰 也 不 知 道 的 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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